二.

「做了這個研究以後,妳會不會變得比較多愁善感?」我問。


燈光明亮的麥當勞裡,我跟韶恩學姊聊著彼此的碩士論文。說是聊,其實是向她請益。

韶恩學姊不但跟我同一個指導教授,選的題目也很類似,她已經觀察台中火車站附近地下道跟市立公園的遊民一年多了,目的是要描繪出遊民日常生活的節奏、路線圖、座落在這城市的姿態。


為此,學姊孤單一個女孩子,常常半夜蹲在昏暗的地下道裡整理白天的訪談記錄,抄抄寫寫的,順便等待一旁的遊民睡醒後提供的另一個故事。

韶恩學姊是我的崇拜對象。


「正好相反,做遊民研究之前,我反而會在腦袋中想像出一幅飢寒交迫的街頭景色,有時候甚至還會哭呢。但幾個月後,我就發現想像的圖像畢竟只是想像的圖像,浪漫的同情而已。經歷過與他們相處跟談話,我只覺得一切都再正常不過。」韶恩坦白。

「所謂的研究,不就是要打破流浪街頭被政治合理化的迷思嗎?」我搔搔頭。


打破什麼,已經是社會學研究裡的必需品。


「正常的意思是說,如果我的處境跟他們一樣,我也會做出一模一樣的事讓自己生存下去,像是到派出所謊報沒有錢回家,然後依法討到火車票後隨即轉賣;跟便利商店工讀生要過期便當;跟路人討發票之類的,這些動作都相當理性。而且,由於我很清楚今天我並不會真的變成他們,所以我的情感始終是很有距離的。研究越是做下去,距離也就越清楚。」韶恩學姊嚴肅地說。


我聽得一愣一愣的,這跟我從指導老師口中聽到的韶恩學姊的研究報告……簡直是兩個東西。


「你的研究呢?開始了嗎?」韶恩學姊問道。

「還沒呢,我根本連題目會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,先訪談看看吧,看看可以收集到什麼資料再說。或許作一點遊民的生命史研究?」我隨便說說,對於這個問題我根本沒花心思想過,能順利畢業就好了。

「賓果!這樣想就對了。像我當初原本要做反核四的社運團體的動員研究,沒想到越做訪談,焦點就越漂越遠,最後的題目竟然跟原先設想的南轅北轍,一開始我還擔心老師會不高興說。」韶恩學姊拿起薯條,沾著奶昔吃。

「這我聽老師說過了。」我笑笑:「今天約妳出來,是想問問妳如何開始研究的第一步?妳覺得我偷偷用錄音筆有違反學術倫理嗎?用DV拍的話妳覺得他們會接受嗎?妳打進他們之間花了多久的時間?」

韶恩學姊誇張的笑說:「你應該自己試試,什麼方法都可以試,你該知道碰壁也是很好的田野經驗,等你吃的苦頭夠多,第一個同情你的訪談者就會出現了。」


我的臉紅了。


「那妳被拒絕過幾次才找到受訪者?」我問。

「零次。」韶恩學姊面色得意。


我瞪大眼睛。那妳剛剛給我的建議簡直是無中生有啊!


「很多人都以為女生做遊民的田野很危險、很困難,其實恰恰相反。女生擁有的社會資本比男生優勢太多了,你想想,要是你是一個遊民,你比較會拒絕男生還是女生的訪談?」韶恩學姊的眉毛揚起。

「原來如此!」我恍然大悟。


也許我真沒有做研究的天分。


「對了,你本來不是跟高老師做金融的嗎?怎麼會突然對田野有興趣啊?」韶恩學姊問道。


因為崇拜妳啊!


「多瓦悠蘭。」 我認真引述某個人類學有趣的田野經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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